夏季已過,晚間戲院生意不算好。

時維1940年,戰敗的巴黎正受德國軍事監控。夜間偶有爆破,數聲槍響。

「威尼斯笑傳」上演多時,深受德軍喜愛。「發著鹹豬手味的冷笑話,」巴黎的劇評家在報上嘲弄,當天立刻被補,但劇院東主薩巴斯勤卻將他保釋,理由是:此人一語雙關,寓褒於貶。

此刻戲中女主角正慢慢卸妝,劇院老板沉鬱地聽著收音機。「…這是孤女安妮在東京播音,歡迎收聽“零時約會”。」沙沙雜聲中一個極甜美的女人以美國英語笑問:「記得東京玫瑰嗎,我是你的玫瑰,我思念你。」

劇院老板震盪著,把聲音扭大,東京玫瑰的聲音回響著:「我每一天都思念你。」

女主角回頭揶揄:「薩比,巴黎失守倒好了你,聽軸心國廣播變成合法。」

法國人無奈地看著女孩:「樂詩,快點。不要誤了往薩爾斯堡的夜車。」

「是,我這就走。」卸完妝的她,極之年輕。用大圍巾裹著頭髮,穿著舊毛衣,法國人把身上的大衣脫下為她穿上。

樂詩望著他。「你也知道,我不會回來了。猶太人的去處已有規定,至於你心上那朵玫瑰,你們會再見面,那是廿年後。其中十年,她會以戰犯身份在西方服刑。再見面的時候,她不會是你熟悉的樣子,但你一眼就認出她。」

法國人怔怔道:「廿年也不算長。但何以我會知道那是她?」

樂詩說:「她剛才不是講了嗎,她思念你。思念是個命運的記號。」

在巴黎北站等樂詩的是一位勤務兵,和軍官的女管家。加掛的那節車廂,一望即知是特別為柏林參謀部的大員所設,舒服精潔如一間起居室。

「史小姐?」管家取過外套問,樂詩點點頭。老太本以為來人是個女學生,電筒一照,看見極晶瑩極對稱的小臉,原來是個電影明星。管家心想,怪道軍官都往巴黎找新寵。法國女之妖媚,別有一功。

火車離站後,管家又改觀。

在戰敗的狂躁時刻,女明星泰半狐假虎威,盡逞驕縱,拼命佔便宜,有個女人竊取了全部的肥皂,杯具和靠墊。那女孩卻一聲不響地坐著,從手袋中取出一本物理教科書,逐頁閱讀。管家不禁好感,對她說:

「這車窗密密掛著窗帘,還是能看到車窗外。不好開個縫窺看,只怕外邊向裏開槍。」

樂詩微微笑:「我不看外邊。」各站都是人頭湧湧,行李成山。傷兵,徬徨的流民與乞丐,歐洲已成煉獄。盤子送上來,樂詩驚喜地取起一個橙子。她已有六個月沒見到新鮮水果了。

火車駛了一天一夜,經過維也納,到達時已是週六中午。

勤務領著樂詩穿過吊燈處處的大廳,偏廳,沙龍,扶梯,進入圖書室裏,然後把門從外面關上。

樂詩正集中精神,感覺她新老板的為人。身後忽爾有人旋風般搶近,將她推往窗口向光處,一手輕輕移去她的包著頭髮的圍巾。樂詩睜開眼睛,明白那年輕人就是勳爵,眉頭輕皺,深呼吸,抑鬱寡歡。

「我乃悟斯布羽勒,」他自我介紹,然後一怔,手還握著樂詩的頭髮。

這是誰?她神秘細巧。上帝在製造這張小臉時,想必開心到極點。她的嘴唇是透明的玫瑰紫,眼睫毛像一對振翅欲飛的蝴蝶,幾絲捲髮落在臉側,此刻是深秋,但她身上有淡淡薔薇甜味。

薩爾斯堡有世代相傳製洋娃娃的工匠,接受公主與女勳爵的訂單,製做全歐洲最漂亮的洋娃娃。悟斯喜歡洋娃娃。

但眼前這個美得超過任何一個洋娃娃。離他而去的青梅竹馬艾芙琳,相比之下十分平庸。

「馮布羽勒,」洋娃娃涼涼道,「在試戲裝前,我很想吃午餐、洗澡。還有你的槍,現在在我手上。若你敢碰我,就先請你吃顆衛生丸。」

「伊松柏今次倒很守信,真的把扮威尼斯商人的寶霞送來。」悟斯不理她,不置信地將她鎖在兩臂間,左看右看,上看下看。

這年輕人是起肖不成?樂詩詫異,朝天花板扣下板機,槍口竟彈出一束花。她氣得冒煙,把左膝用力一抬,果然奏效,奧國人痛叫一聲,彎腰後退。她走近他,「喂,你還好吧。」

沒想到男人微笑,露出潔白齒牙神氣地說:「你喜歡吃甚麼,可以讓我陪你午餐嗎?」

「你若想陪我洗澡也可以。」史樂詩說,悟斯聞言,臉紅到脖子。接著她說出令他大吃一驚的話:「阿利安人,請廚房準備猶太教“可食”物品。禁絕豬肉,以色列的上帝是幽默的。你現在若想逮捕我,也由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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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回故事完….至於後來,下回分解

 

作者:Samanth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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