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當大衛與薩比在紐倫堡,假扮女人,意圖把卡洛斯運出納粹勢力範圍,悟斯與樂詩則回到巴黎。

已是星期一早晨。軍官的座駕是1939年朋馳,幾乎無法駛入拉丁區的小巷弄。

整個地區聞起來就像居民在街道上撒尿,悟斯跟著樂詩爬上四樓,門開時,一名容貌如老鼠般面目模糊的婦人斜眼望著兩人,整個居所彷彿多年未清的垃圾箱。

悟斯沒見過此等陣丈,掩鼻後退一步。樂詩說了句:「娘。」回頭對悟斯說,「既是你作這麼重要的人生決定,總歸是要讓你看見我的底蘊。」

史黛娜說:「你也要出價買她,沒有用。猶太人命該被處決。」

悟斯再後退一步。他感覺奇突,好像另有一人藏在這個女人身後,窺伺著,趁機說出當下最羞辱猥瑣的話。

樂詩卻淡淡道:「娘,這裏有德國錢你且拿著。我與奧國先生到隔壁街上說完話就回來。娘你要去報告警察,儘管去。」

悟斯追問著:「去報告誰,你母親…..有甚麼意圖?」

樂詩再次自然地面對質問。「她已通知蓋世太保我的行蹤。她希望我報到,搭下一班火車去內地奴工營,再也不回來。奇是奇在,我很想去。」

「你瘋了,」悟斯無法置信,用力吸氣。「往波蘭方向去,根本沒有人活著回來。」

「我與我母親的恩怨也該解決了。」樂詩道。

講述自己的故事時,樂詩口齒清楚,淡定,像講另一個人。

遇見薩巴斯勤時,她僅十一歲。他在幾個露天古董市場賣藝。雜耍,戲法,他的手極快極巧,歌喉亦相當好。他把半短褲褲腰拉到胸口,頭上戴著鐵絲衣架拉成的圓圈,抓著兩隻圓碟跳天使之舞,效果滑稽,看見這副模樣,大人小孩無不狂笑。但街頭也就是個可怕的公海,他的臉常帶著傷,不知何時上岸。

樂詩在乞討。正確地說是母親史黛娜在乞討,她用繩索套牢樂詩的脖子,襤褸但尚未到骯髒的地步。骯髒的是樂詩。寒冷的緣故,樂詩穿著層層厚重的各種破爛,頭髮有污水滴下。即使按當時巴黎的市容來說,也像漂亮蛋糕上的一個霉點。

「我的名字,本來該叫做垃圾。走上街前,我被先推進水溝中,然後完成加工。」

薩比撥開她的頭髮,仔細地端詳她。他目光灼灼,在亞裔外表,辨識出樂詩的閃族血統。但這是誰,雙眼為何如此冷靜,深知過去未來。

樂詩亦驚訝。這個人分明比那位未來的男人年輕,那雙眼神卻很老很凌厲,疲倦到再無一絲純真。

「我需要徒弟與….婢女,」他望著樂詩,與身後的丐婦交易,「三百法郎肯不肯出讓?」

史黛娜尖聲笑著。「月經還沒來,被男人玩過,不值錢,一百法郎也有交易。」

薩比不敢相信耳朵,這個婦女好像除了折辱比她弱小的人,沒有別的嗜好。「我以為她是你的孩子。中國人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,你和她有仇?」

史黛娜笑得更大聲,「他們在上海,照樣把聖約翰的大學生槍殺。管他們是不是共產黨,有沒有仇。」

薩比身處半下流社會。但到底是法國人,對「品味」這件事,還留著底線。

他不禁出言譏刺,「看不出你也讀報紙,欺善怕惡大概是你拿手好戲。五百法郎在此,人我帶走。」他再摸了一下樂詩的頭髮,髮尾猶如被刀鋸狂剪過。他看了史黛娜一眼:「你若敢碰她的任何一根頭髮,就教你吃官司。」

樂詩此時說:「若你今天讓我洗澡,會用掉許多水。但明天起,你會有個舒適的表演場所。」薩比發現她說的法語,是完美的巴黎腔,唇音與顎音沒有任何躲懶模糊之處。

開始的時候,樂詩穿薩比的衣服,人們只覺這兩兄弟俊麗無匹。薩比再教樂詩歌舞與妝扮。樂詩使用強大預知力,辨認群眾中的新貴,由薩比鑽營。不久,他們開始在富商與沙龍貴婦的晚宴中演出。

戰爭開始了。樂詩幫助薩比趁低價吸納,買進兩間小型劇院,吸收了許多劇作與音樂人。法國投降時,薩比擴張到第三間戲院。德國的統治者極想收買文化界,恨不得人人都去娛樂,不要反抗,歌舞劇又旺起來,戲服誇張豔麗。滿街靡靡之音。

悟斯要隔了一陣子,才發現自己正在哭泣。樂詩望著他,嘆一口氣。「馮布羽勒,情況真沒甚麼美好,也難怪你受不了。」

悟斯一口氣喘回來。「不,你低估我了。只有一個問題,薩巴斯勤為何沒有愛上你?」

「薩比傷心人別有懷抱。很久以前,他愛上了在收音機裏播報的日本裔美國女孩。日本人共有十二名女孩。但只有一人會說:當你愛上一朵玫瑰時,天上所有的星都變成玫瑰。很奇怪,一句實話,就破解了日本人的咒術。」

悟斯聞言,看向樂詩的雙眼,渴想被樂詩親吻的他,反倒被催眠,而立時睡熟了。他身在拉丁區一間簡陋旅舍裏,樂詩輕輕用毯子將他蓋好,頭舒服擺正,然後獨自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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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回故事完….至於後來,下回分解

作者:Samanth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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