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個北京都在團黨手中,在端親王與西太后明褒暗賞下,每天掄拳弄棒,自道是大師兄,二郎神,三仙姑,奉行恐怖主義,掀起排外的文化大亂命。

在朝陽門與崇文門間的東交民巷,是為西人使館與金融區。團黨從東北西三面進攻,各國大使館武官,見鋪天蓋地的包圍,巷中守軍只四百人,本已腳軟。不料由西側戶阜門處,傳來一聲嘹亮小號。

一起音,再聽,竟是「費加洛婚禮」的主題。只見前兩週已佈好的掩體同時直豎,戰壕完整,軍員位置井然,掐緊幾個攻防點,內城中的比利時軍隊,即時形成一迅捷無倫的補給線。與團黨的混亂恰成對比。

團黨僅能以小股人群滋擾,見英軍陸戰隊沉悍,兵器列陣險惡,無功而退。

西班牙公使葛洛干,見狀不禁問:「戰爭乃專業人士的買賣,此次佈署何人?倒是捷才。」

其副官是卡洛斯馬林,咬著嘴忍笑:「法使館的薩巴斯勤,本業是巴黎舊區的一名鼠竊慣犯,綽號Il Thievo,兼自學音樂有成,對地狹人稠之地之進退接應,與打洞遁逃之術,別有心得。」

再加上,音樂無國界。音聲振幅定律,已如整個泰西的最大公約數。彼時歐陸人士,對三百年的古曲主題,雖非精到,卻人人琅琅上口,心中有數。只聽得巷外團黨一頭霧水。

反之東亞音樂,被視為末技,優伶地位低下,僅皮黃之調,被京城大員捧為偶相。派別雜亂。巷內西方人,見團黨服了靈符,焚了黃表,扶乩唱戲,唸唸有詞做法,亦以為團黨挫折之餘,精神錯亂。

成千上百的團黨,連攻五十五日,竟滴水克不了東交民巷。然後,八國聯軍集結大沽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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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,賽金花帶著梅伶,在天津德租界,如魚得水。

從德法會館到去到領事館的舞會,乘汽車,梅伶呻吟:「好痠疼,娘親真是,天天請了印度國的僧人教我工夫,倒過來扭過去,似水蛇。」

賽金花笑:「淫畫兒裏縮胸小足大臀的姑娘,本是變形人種,中國人偏巧愛這一套。」
接著又道:「西洋的狐狸精呢,袒露著高視闊步,兩樣都不是你戲路。若沒點根柢,迷不倒西洋有財勢的男人。」

梅伶說:「那陳凡,又為何讓大衛米勒顛倒?」

賽金花臉色一沉。「陳家姑娘自小飽讀經史,小楷寫的扇面被送進宮裏,太后都叫她代筆。她走路雍容,是書法裏來的。米勒愛正氣的好姑娘,要明媒正娶。你我命苦,別想太多。」

此時車門一開,見到兩水蔥樣的人兒下來,滿街西洋水兵都回頭,歡聲吹哨。

在對街河南會館中飲宴的袁世凱,聞聲探視,只見嬝嬝背影,那腰似一掐要斷。姬妾眾多的他,很清楚:細腰表示腹肌年輕強健。而瑜珈,在步行時,幾乎無異狀,僅歡暢地顯出胸臀線條,卻別有一股冶蕩妖氛。

剛接手山東巡撫的他,年未四十。意猶未盡,再看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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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間,兩頂轎子,出了西直門,直奔當鋪接班人大衛米勒的海淀別業。

到底是西人,主人與僕從都在門口迎接。石頭當鋪的石掌櫃淡淡擺手:「不敢當。」自行走入,學徒陳凡揚眉瞪了大衛一眼。

大衛在她耳邊揶揄:「這樣討厭打著端王名號坐轎?我知道你不想和團黨打照面,有更好的辦法嗎?」

海淀水澤本美,那大衛也深諳園林之理,三分水,二分竹,一分屋,大衛的居屋,空靈幽靜。晚餐設在水榭,請了西餐館「墨蝶林」的廚師備菜。

「生辰快樂,」大衛笑咪咪敬酒:「甜心,未成年不許喝酒。你面前是白葡萄汁。」又對石掌櫃說:

「掌櫃的,我知你來歷,太平天國石達開,近代唯一把曾國藩打得大敗第一號人物,大衛米勒佩服你,想重金購下你的當鋪,即日起高薪留任,做我副手。」

掌櫃輕輕一笑:「我的命,是典當枉死兩千子弟兵換來的,我家人都死於洪秀全之手。生無可戀,當鋪不值兩個錢,你要就拿吧,我對拘拿人的靈魂沒有興趣,我徒兒也無興趣。」

大衛不怒反笑:「那譚嗣同,也一樣語氣。黃興,日本人,洪門都想救他,命價如此貴,第八號當鋪重金賄買獄吏,和他談買賣。也被趕出來。」

陳凡簌簌發抖:「其實太后出了更高價,要取他性命。肅順也是被賣掉的。不想買賣,就是死。」

大衛望著她:「作了買賣,還是死。當鋪是賺錢正經地方。誰出價高,貨歸誰。你小小年紀,對各種暗盤了如指掌,這樣聰明,終究無益。不如典當予我為妻。」

陳凡哭成淚人,大罵:「國家卻不是誰的財產,國家是大家的。」轉頭說:「石爺爺,我們回去。我討厭他。」

遠方傳來悶雷,大雨將臨,水榭陰暗了一秒,雷電輕閃,陳凡整個人被箍在大衛懷中,然後兩腳離地,被抱起來。

他心疼道:「看來我不騎劫你還不行。你知道得太多。外頭這樣的亂世,要沒命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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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單元故事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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